堂姐发了条文字：”二叔，你明明配上了，为什么不捐？让念念打胎？你真是当爹的？”
他配型本来就不够好。医生说了，排异风险高。方建军自己签的字。二叔发的语音在家族群里传了一圈：”建军签字的时候手在抖，没人敢看他。”
“砰！”
”沈念。瑶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。”
我看着那份协议。没碰。
”嫂子，爸就算能捐，他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。
但她的手指张了一下，碰到了我的手指。热乎乎的，又软又轻，像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。
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。穿着件灰色的夹克，袖子空荡荡的，手腕细得看得见骨头的形状。
警察接过来扫了一眼，眉头皱了一下，转头看方淮和方母。
方瑶哭出了声。声音压得很低，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。她的被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，指尖白得没有血色。
方母坐在走廊另一头。她看见了这一幕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什么都没有说。
配文：”爸也能配型。匹配度比我低一点但够用。瑶瑶的事，大家一起商量。”
我听完了。走到窗边。
”念念，妈今天血压高了。爸气得没吃饭。瑶瑶哭了一下午说想死。”
方母和方建军一大早就来了。
”嫂子——”
医院楼下，我把公公的配型报告又发了一遍进群：
”我六十多了——”
他远远地看着我。看着婴儿车。看着车里的孩子。
”念念……妈说明天一早……你别闹了……”
”我孩子的命，是我自己换的。”
门板砸在门框上。整面墙都在抖。
方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身上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。
他没看我。
”妈，你让我拿我孩子的命去赌。你是在把我当一家人，还是当工具？”
”喝了。”
”方瑶。你现在发一条新的微博。说真话。说我怀孕了。说你爸也能捐。说你全家逼我打胎。你亲自说。”
”嗯。”
我锁了屏。
不需要他知道了。
”法院判。”
”他每天晨跑五公里。体检报告比我好。”
方瑶的微博发了之后第八天，方建军被架上手术台。
他的眼泪滴在协议上。戒指旁边，墨迹洇开了。两个黑色的圆点，一个洇着墨，一个映着影子，模糊成一团。
耦合剂滑过皮肤。医生盯着屏幕，没有说话。
四个月了。第一次。
那张脸我看了八年，到死都记得。
脚步声走远了。
”念念，瑶瑶她可能只是一时难过——”
然后门外开始砸门了。拳头砸在门板上，砰砰砰。
”瑶瑶，你求过爸吗？”我问。
我死的时候，他们正在家庭群里抢红包。
方淮的号码打了十七个。我没接。他发了一条短信：”念念，你在哪？”我删了。又发了一条：”妈被拘留了。你能先回来吗？”我删了。又发了一条：”瑶瑶……她状态很差。”我停了五秒。然后截了屏。存进相册。
我从产科出来，手还放在小腹上。那个位置，刚才探头压过的地方，还有一点余温。我经过血液科那条走廊。走廊左边是血液科，右拐是产科。我从右边过来，走到中间，看见了方淮。
方母的手指攥着碗，指节发白。药汁还在往我嘴里渗，苦得反胃。
我低头看着她。那张脸——眼睛闭着，鼻头圆圆的，嘴唇薄薄的。
方母先开口。眼眶是红的。
我看了她一眼。
我死的时候，他们正在家庭群里抢红包。
关上抽屉。靠在门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