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，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她所做的一切，不过是为了自保，为了在这吃人的后宅里，挣扎出一条活路罢了。
“回……回大人，夫人这是急火攻心，忧思过甚，引发了旧疾。气血逆行，才会……才会咳血晕厥。万幸……万幸送医及时，没有伤及根本。只是……夫人这身子骨，实在太过孱弱，如同一件布满裂纹的瓷器，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。须得……须得静养，好生静养。”
他本该警惕，本该愤怒，本该因为被一个女人算计而感到恼火。
她看见了他手上那圈刺眼的白布。
谢怀瑾抱着她，对着外面吼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和惊惶。
“大人，您的手……”墨砚的目光落在谢怀瑾那只被瓷片划破的手掌上。
她的身子猛地一晃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第一次发现，自己这位继母，远比他想象中要可怕，也……远比他想象中，要值得尊敬。
他看着妹妹，又看了一眼那个一手策划了这一切，此刻却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女人。
一个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的女人，又能有多少害人的坏心思呢？
这是他长这么大，第一次，得到父亲的夸奖。
“沈灵珂！”
她不再是那枚可以被随意摆布的棋子。
这是在……放权？
沈灵珂含着蜜饯，抬起眼，恰好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。
府医的话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，扎在谢怀瑾的心上。
谢长风站在一旁，紧紧攥着拳头，那张向来桀骜不驯的脸上，交织着愤怒、后怕，以及一丝茫然的愧疚。
春分扶着她坐起身，刚要去倒水，门却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才用一种无比肯定的语气回答她：“不会。有爹爹在，谁都死不了。”
这一切，都值得。
他当时只当是她审时度势的场面话。
谢怀瑾走到他们面前，看着自己这个一向叛逆的儿子。
沈灵珂心中一动。
“你想要的，我都可以给你。”谢怀瑾看着她，眼神复杂，“安分守己的夫人，亦或是……能为我所用的，聪明的盟友。”
谢婉兮早已把头埋在父亲的怀里，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。
他换了一身常服，受伤的手已经用白布简单包扎好，脸上的阴沉也褪去了，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墨色。
谢怀瑾的心，第一次，生出了一丝名为“愧疚”的情绪。
他忽然想起新婚之夜，她说的那句“但求一隅安身，不敢他望”。
当李妈妈的最后一声惨叫被拖远，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时，沈灵珂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之断裂。
她用自己的智慧和胆识，为自己赢得了坐上棋桌的资格。
沈灵珂的心脏，因为他这番话而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谢怀瑾打断了她，语气不容置喙。
“妾身，遵命。”
“无碍。”谢怀瑾收回手，将药碗放在一边，淡淡地说道，“以后，府里的事，你想怎么处置，便怎么处置，不必过问李妈妈。”
护好……你们的母亲。
不用雷霆手段，拔不掉李妈妈那颗根深蒂固的毒瘤。
“还说没事！都咳血了！”春分心有余悸，“夫人，您这招也太险了！万一……万一真伤了身子可怎么办？”
她的头无力地歪在他的臂弯里，双目紧闭，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，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药很苦，苦得沈灵珂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
谢婉兮已经止住了哭，只是还红着眼圈，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。
主子怀里抱着昏迷的新夫人，手上还滴着血，大少爷抱着小小姐，兄妹俩都是一脸煞白。
经不起折腾。
她知道，今夜之后，一切都不同了。
“大人呢？”她轻声问道。
谢怀瑾瞳孔骤缩，来不及多想，将怀里的女儿一把塞到长子手里，一个箭步冲了过去，在她倒地之前，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。
可此刻，看着她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，他心中升起的，却是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，一丝丝后怕。
谢怀瑾挥手让他下去开方子，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那人身上。
他看向内室的方向，那个女人……父亲这是，接纳她了？
孩子天真的话语，却让谢怀瑾的心猛地一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