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霁云轩的路上，两人依旧沉默。
霁云轩是裴知行成婚时新建的，一进院落，正房三间，左右各带两间耳房，东西厢房各三间，南面是倒座房和垂花门，围合成一个方正宽敞的庭院。
整个屋子依然简洁，却多了几分属于她的、恬淡的生活气息。
刺眼的红色撤去大半，换上了雨过天青的帐幔和秋香色的椅袱坐垫，博古架上摆了几件她带来的不算贵重却雅致的瓷器，窗边的矮几上供着一瓶刚从院子里剪来的、带着露水的白色芍药。
他看见坐在石凳上的沈明瑜，脚步微顿，似是有些意外她还在等。
整体布局疏朗，陈设清雅，与裴府其他院落的厚重古朴相比，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闲趣。
她学着赵嬷嬷的样子，轻轻拍着他的背，在屋里慢慢踱步。
沈明瑜早已料到。
只要不找她麻烦，让她安安静静地吃饭睡觉看孩子，倒也不算太差。
裴知行看着她。
见到裴知行和沈明瑜，那乳母连忙拉着两个孩子上前行礼：“大公子安，大少夫人安。”
沈明瑜便吩咐摆饭。
属于她的嫁妆箱笼堆放在耳房里，尚未完全整理。
“尚未。”他移开目光，走到桌边坐下。
饭菜味道不差，只是吃在嘴里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傍晚时分，裴知行从书房出来，沈明瑜已将正房收拾得焕然一新。
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，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沈明瑜默默想着。
沈明瑜起身跟上。
她换了身家常的玉色细棉布衫子，头发松松挽着，卸了钗环，只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绒花，脂粉未施，眉目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，少了白日里的端谨，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。
裴知行走进来，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，目光在室内扫视一圈，最后落在窗边那瓶芍药上。
沈明瑜笑意不变，轻轻摸了摸媛姐儿的头：“是呀，我是新来的。媛姐儿也很可爱。”
小孩子嘛，敏感得很，谁真心对他好，谁只是敷衍，他们未必说得清，却能感觉到。
偌大的屋子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她自己的咀嚼声，空旷得有些回声。
厨房送来了午膳，四菜一汤，两荤两素，并两样精细点心，摆在正房外间的圆桌上，分量足够，菜色也算精致，只是瞧着便知是公中份例，少了些特意准备的热络。
靠西侧有一口小小的石井，井栏磨得光滑，旁边放着木桶和青石盆。
无聊了还可以经营店铺玩玩，不错。
走出几步，还能听到身后乳母低声的斥责和媛姐儿委屈的辩解。
用了饭，略歇了歇，沈明瑜便又去了东厢暖阁。
只是这心思，是为了迎娶二姐，如今却阴差阳错，又住进了她沈明瑜。
可那双眼睛里，依旧是平静无波的疏淡，并无新嫁娘应有的羞涩或期盼。
那小男孩也跟着含糊地叫了一声，眼睛却骨碌碌地往裴知行身上瞟，似乎有些畏惧。
其实是前世残留的本能，加上一点无师自通的天赋。
回到霁云轩，已是晌午。
她唤他“夫君”，语气自然，仿佛已经唤过千百遍。
沈明瑜抬眼望去，正是上次见过的那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女孩，裴府三房的媛姐儿，此刻正和一个年纪相仿、穿着宝蓝锦袍的小男孩在假山边玩耍，旁边跟着的依旧是那位年轻的乳母，还有两个丫鬟。
裴知行的脚步未停，仿佛没听见这边的对话。
裴知行看了一眼，对沈明瑜道：“你用吧。我还有些文书要处理。”
孩子睡着时，眉眼舒展，少了病弱带来的愁苦，更显出几分玉雪可爱。
沈明瑜踱到那口石井边。
沈明瑜吩咐茯苓和穗禾：“将那些大红的东西慢慢撤了，库房里若有素净些的帐幔帘栊，挑合适的换上。我的箱笼也归置一下，常用的拿出来，不常用的登记造册收好。”
在这个府里，在所有人眼中，她都是一个突兀的、替代性的存在。
沈明瑜将他轻轻放回铺着柔软裘皮的小床上，盖好被子，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
沈明瑜垂下眼睫。
从暖阁出来，沈明瑜想了想，没有立刻回正房，而是带着紫苏在霁云轩内慢慢转了一圈。
沈明瑜正坐在窗下，就着天光看一本带来的话本子，见他进来，放下书起身：“夫君回来了。可用过晚膳了？”
这日子，就像这井水，看似平静无波，内里却幽深冰凉。
童言无忌，却让旁边的乳母脸色瞬间变了，急忙去拉她：“媛姐儿，不可胡说！”
媛姐儿好奇地打量着沈明瑜，脆生生道：“大伯母好。”
准备准备要自己开小厨房，反正不差钱，没必要委屈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