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看来，凭一己之力，把这戒律森严、等级分明的天庭搅了个天翻地覆，是何等痛快、何等威风的一件事！
至于后来被压五百年，成了佛，那是后话。
他故意卖了个关子，吊足了听众的胃口。
“从头到尾，都是天庭高高在上，视他为可以随意摆布的妖物！既然天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，那他又为何要敬天？”
“天庭招安，第一次封他做弼马温，一个养马的小官，这是招安还是羞辱？他反下天庭，自号齐天大圣，不过是想要一个公平的对待。”
猪八戒在后面听着，肥胖的身躯抖了抖，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皇权天授，等级森严。
他流浪到了中原腹地的一座大城，城中最热闹的，是说书先生的茶馆。
可那老妇人，最终却被当地的泼皮无赖活活打死，只因她不愿缴纳翻了三倍的孝敬钱。
光幕里，说书先生的故事仍在继续。
他非但没有半点尴尬，反而咧开嘴，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哪吒。
哪吒白了他一眼，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。
说书先生一拍醒木，声调拔高：“玉帝闻之大怒，派下十万天兵天将，布下天罗地网，要擒此妖猴！结果如何？”
“他打上凌霄宝殿，要的不是那个宝座，他要的，只是一个公道！”
他本来是想证明陆凡师承邪魔，结果却扯出了斗战胜佛的老底。
为了一袋米，兄弟可以反目成仇；为了一块地，邻里可以拔刀相向。
数年后，陆凡已长成一个衣衫褴褛，却眼神锐利如鹰的少年。
仇恨的火焰，在他的胸膛里日夜燃烧，没有熄灭，反而随着他见识的罪恶越多，烧得越旺。
净念菩萨心中暗骂一声，只能耐着性子看下去。
他非但不以为耻，反以为荣。
一日，他用讨来的几个铜板，换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，坐在茶馆最偏僻的角落里，听着台上说书先生唾沫横飞。
酒楼的角落里，那个衣衫褴褛，满身尘土的少年陆凡，安静地听着。
在繁华的城镇里，他与野狗抢食，被富家子弟的家丁们用棍棒驱赶，唾沫与咒骂是他最常得到的施舍。
从此，他眼中的世界，只剩下黑白。
“是啊是啊，这猴子就是不知好歹。”
想当年西行路上，每逢遇到难缠的妖怪，他最喜欢干的事，就是把“大闹天宫”的光辉事迹拿出来吹嘘一遍。
他没想到，这业报水镜竟会照出这么一出来。
那个小小的，温热的饼，成了他记忆里最后的温暖。
他需要力量！
挑战权威，便是大逆不道。
茶馆里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角落里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。
他开始打听，哪里有能人异士，哪里有仙山洞府。
他还是个孩子，没有分文，没有依靠。
这是世间凡人最朴素的价值观。
“说到底，还是个妖精，野性难驯。”
雷部众将想起了当年被那猴子一棒子打得人仰马翻的窘迫，纷纷眼观鼻，鼻观心，假装没听见。
“……那猴头神通广大，十万天兵竟奈何他不得！最后还是西天如来佛祖出手，翻掌之间，化作五行大山，才将这泼猴压住！诸位看官，这便是告诉我们一个道理，做人啊，切莫学那孙悟空，得了些本事就张狂，不知天高地厚，终究要自食恶果！”
“他没有错。”
他也见过人间的善。
周围人对孙悟空的评判，他都听在耳中。
台下的听客们纷纷点头称是。
“是啊，天庭待他不薄，封他做齐天大圣，何等荣耀！他却不知感恩，反而要抢玉帝的宝座，真是狼心狗肺！”
茶客们议论纷纷，言语之间，尽是对那妖猴的唾弃与鄙夷。
他睡在破败的城隍庙里，蜷缩在神像冰冷的脚下，用蛛网和尘土遮蔽身体，躲避冬夜刺骨的寒风。
那先生正说到一段几百年前的旧事。
足以将一切不公与罪恶，都焚烧殆尽的力量！
一个卖炊饼的老妇人，会偷偷在他睡着的墙角，放上一个还温热的饼。
“他生来是石猴，无父无母，靠自己苦修一身本领，长生不死，何错之有？地府的判官，凭什么要勾他的魂？”
至少在那一刻，他是自由的，是无敌的。
他成了一个小乞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