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桂香去开门。
算盘珠子又拨了两轮，声音停了。
十一月中旬。
隔壁屋，王桂香翻了个身，床板嘎吱响了一声。
隔了两秒，又喝了一口。
她在乎的是“副营长坐在我家堂屋”这件事本身。
当晚，江念民没出来吃饭。
长久的沉默。
嘴张了两下，被王桂香的嗓门压得一个字都塞不进去。
有一回午休，她借口给家里买盐，跑到邮局那条街去了。
天冷了，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掉光了，光秃秃的枝杈戳着灰白的天。
“省着点！那是一家子人的！”
江念星在灶房门口顿了一下。
江念星侧躺在床上，面朝墙壁。
帆布包打开。两斤红糖、一包奶糖、一双解放鞋、两条军用毛巾，还有一封家信。
那个方向，空空荡荡。
王桂香的手快了一步，“啪”一下拍在他筷子杆上。
王桂香端着搪瓷盆要往外走，被他拦住了，不耐烦地皱了眉。
整个家属院都听见了。
脑子里的剧情线迅速翻了一遍，陈立新是本县人，回乡休假是固定事件，跟江念军是否当兵无关。原剧情里他替江念军带东西，是因为两人同在一个连队。
江念民梗着脖子，喉结上下滚了一圈。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筷子攥在手里，青筋从手背上一根一根鼓出来。
本质上就是江念军拿陈立新的面子，往家里撑场面。三百块买来的临时工，心虚了，得找个“副营长上门”的排面遮着。
江念军没有参军。陈立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？
江念民的筷子悬在半空。
多出来的量，肉眼几乎分辨不出。但粥的稠度差了那么一丁点，入口能尝出来。
“偏心……全他妈偏心……”
从那天起，他吃饭的时候不再冲她甩脸子了。甩碗、弹饼子渣这些事，也停了。
放学路上，江念星远远看见江念云站在招待所对面那排梧桐树底下，脖子微微仰着，往大门方向瞟。
隔着薄墙，江念星听见里头踢凳子的声音，一下。摔书本的声音，两下。然后是压在喉咙里的一句话，含混、低哑，每个字都带着劲儿。
门口站着一个穿四个口袋军装的年轻男人。肩膀端得很平，脊背绷成一条直线，军帽正正地扣在头顶，帽檐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
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服装厂招工，是王桂香今晚在灶房拨算盘珠子时嘟囔的那句话“还差八十块没还她舅妈，利息都要算上。”
王桂香叹了口粗气。
江念民往后一仰，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响，巴掌擦着他鼻尖过去，没扇着。
手里拎着一只军绿色帆布包，沉甸甸的。
这是江念星第一次见他在饭桌上公然顶撞。
原剧情里，江念军参军走了，大哥不在家，三百块花得“值”，矛盾被距离稀释。二哥再窝囊，没有直观的刺激源，不至于在江建国跟前炸刺。
傍晚。江念民堵在灶房门口，一只手撑着门框，挡住了王桂香的去路。
王桂香显然不在乎这些弯弯绕。
倒是进食储备得调一调，压缩饼干太干，凌晨嚼起来动静大，换成肉干和钙片为主，再配两粒维生素。
“混纺织物分类及用途”，印得密密匝匝，纸页泛黄，有几行字被墨水洇开了，得凑近了才看清。
经过灶房门口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但她可以做一件极小的事。
第二天早饭。
王桂香搓着手，殷勤得恨不得把家里仅剩的半斤面粉全拿出来擀面条。江建国板着脸坐主位，嘴角怎么压都往上翘。
年前还清，意味着接下来三个月，全家的伙食只会更差。
王桂香的巴掌抡过去。
“有屁快放。”
王桂香拆开家信，读了两行。
江念民的筷子伸向咸菜碟。
第一个炸的是江念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