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:
\”是。\”
楼下操场上,考试预备铃声响了。清脆的电铃在校园里回荡,盖住了蝉鸣。
\”再测。\”
\”学籍号。\”
男人沉默了三秒钟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反应仓的指示灯从红变绿,嘀一声响了,盖子自动弹开。副手戴着隔热手套把里面的残渣取出来——一小撮灰黑色的焦块,塑料烧化后凝结成的疙瘩,裹着一些玻璃化了的硅质残余,摊在白色托盘上,冒着细细的青烟。
副手很快推来一台银灰色的设备,比微波炉大一点,打开盖子,里面是一个圆柱形的金属反应仓,仓壁内侧布满了细密的喷火嘴。温度上限一千二百度,启动后三秒内,里面的任何东西都会被烧成灰烬,连分子结构都会被破坏到无法复原的程度。
江阙按下了启动键。
男人没回应,径直走到桌子对面坐下。对身后抬了抬下巴,技术员立刻把那个银色物证袋放在桌子中央,袋子里那瓶红色塑料瓶身的矿泉水静静躺着,蓝色瓶盖上的那道细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副校长赵德厚从办公楼里冲出来的时候,裤腿都是抖的。他扑过来一把抓住江阙的领口,指节攥得发白:\”江阙!你给老子解释!\”赵德厚的眼眶红得吓人,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,\”全县八千两百多个考生,八千两百多个家庭!到底怎么了!你说!\”
考场外面,家长们的骚动慢慢平了下去。有人还在拍照,有人蹲在地上抹眼泪,有人对着电话喊\”恢复了恢复了,没事了没事了\”。武警的封锁线撤开了一条通道,教育局的车终于开了进来,梁宗明从车里下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,一边往办公楼走一边扯领带,嘴里不知道在骂什么。
江阙盯着那团残渣看了五秒钟。然后他蹲下去,从兜里掏出一根牙签——他平时习惯在兜里揣一包牙签,中午吃完饭剔牙用——把那团焦块翻了个面。
那张一直乖巧的、温和的、带着泪光的脸,彻底碎了。
七月份的天,一中操场上连风都是烫的,安检门框被晒得能煎鸡蛋。金属探测仪在他手里握了七年,手柄上的橡胶都磨得发亮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塑料壳子。队伍还在往前挪,最后一批考生踩着开考前十二分钟的线涌进来,校服后背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汗渍,有人还在低头翻手里的透明文具袋,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地背古诗。
江阙侧过身,对着别在领口的对讲机低声说:\”封。\”
审讯室在办公楼三楼最里面一间,原来是教务处的小会议室,桌子椅子还没来得及搬走。那个短头发女孩坐在靠墙的椅子上,腰板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校服裤腿上一道褶都没有。看到门开了,她站起来,朝进来的几个人鞠了一躬,角度不偏不倚,正好九十度。
烟从窗缝里被风扯散,很快没了。
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江阙攥紧了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他清醒了一点。他盯着苏晚的眼睛,那双眼睛干净、清澈,像一汪刚刚化开的冰。可就在那片冰面底下,江阙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\”那孩子……\”
苏晚抬起被泪水浸得发亮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江阙。
他是那个按错按钮的疯子,毁掉八千个孩子未来的疯子。
技术员立刻上前,用镊子把物证袋打开,戴着手套把水拿出来,放在一台便携式检测仪下面。屏幕上开始跳数据。
技术员咽了口唾沫:\”是一种信息存储载体。烧掉之前应该是一个完整的薄片,嵌在瓶盖胶膜和瓶身之间的夹层里。用生物材料做基底,用金属氧化物涂层来存储数据,常规的X光和金属探测根本扫不出来,因为它太薄了,金属含量太少,电磁信号弱到可以忽略不计。但是——\”
三秒。考点门外一切照旧,家长们在马路对面的遮阳棚底下踮着脚往这边看,有人拧开矿泉水瓶仰头灌了一口,卖绿豆汤的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地跟旁边的家长聊天。
技术员立刻端着托盘凑到显微镜底下。镜头对焦,调光,细调旋钮拧了半圈。然后技术员的手停住了。
\”苏晚。\”
江阙张了张嘴。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发不出声音。他还能说什么呢?那瓶水经过了所有能做的检测,从化学成分到物理结构,从液体到瓶身到胶膜,所有现代仪器都在证明同一件事——苏晚什么也没做,那只是一瓶水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上,没点。烟卷在嘴唇之间滚了滚,又被他拿下来,攥在手心里揉碎了。
\”你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\”
苏晚不说话了。她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,肩膀又开始抖,这一次是真的在哭,压着嗓子,断断续续的,哭声被胳膊捂成闷闷的呜咽。
赵德厚终于忍不住了。他往前冲了两步,站在男人面前,嘴唇哆嗦:\”陈队!外面快崩了!梁局长已经到封锁线外面了,省厅电话打到学校办公室了!网上全是骂声,营销号把视频剪出来到处传,说我们考点拿八千个孩子的前途搞什么’安检演习’!\”
赵德厚哆嗦了一下,不敢再出声。
\”放下!我求求你别烧它!\”
副手愣住了:\”江阙,你要做什么?那瓶水已经测了三轮了,所有数据都正常。\”
\”同学,等一下。\”
\”不知道。\”他说,\”就是觉得不对。\”
不到十五分钟,\”县一中高考延迟\”上了本地热搜。二十分钟后,进了省内热搜前十。四十分钟后,全国热搜榜上出现了这个词条,后面跟着一个\”爆\”字。
江阙把揉碎的烟末从窗户撒出去,碎纸屑飘飘荡荡地落下去,被风一卷,散在了梧桐树的树荫里。
赵德厚靠在门框上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,最后变成一种蜡黄。副手的手指停在键盘上,忘了敲下去。四个特警按着苏晚的手还在使劲,可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表情都变了。
\”是你按的按钮?\”
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。赵德厚站在门口,两条腿还在抖,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副手把电脑屏幕转向男人,让他看外面实时传回来的监控画面——考点大铁门外已经围了上百号人,有家长在哭,有家长在喊,有人拿着扩音器对着里面喊\”还我孩子高考\”。
她抬脚往门里走。
\”各位考生,技术故障已排除,本场考试将于二十分钟后正式开始。请各位考生核对自己的个人信息,确认答题卡填涂区域无误。监考老师将依次发放试卷。祝各位考生考试顺利。\”
江阙盯着那瓶水,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。
男人沉默着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她被特警按在桌面上,脸贴着冰凉的人造革桌面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,软塌塌地趴着。刚才那股拼命的力气没了,肩膀也不再颤抖,就这么安静地趴在那里,连呼吸都平了下来。只有眼泪还在往外淌,从眼角滑下去,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警笛声响了。
赵德厚在旁边几乎跳起来:\”陈队!不行了!外面有家长爬墙,武警刚拉下来一个!梁局长的车已经到了三条街外面,被堵着呢,梁局长本人已经往这边跑了!\”
男人脸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