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一十七箱帝王蟹入库，三个库位，温控设零下二十六度。陈稳建台账，打标签，每箱扫码，电脑自动生成追溯链。赵老板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，最后签交接单的时候说了一句：“陈老板，你这套流程，比我在舟山见过的大库都规矩。”
老张转身就往车那边跑，陈稳跟在后面。第一箱搬下来的时候，箱底往下滴着黑褐色的汁水，腥臭的味道浓得让人反胃。
这是每天的固定流程：查压缩机运行参数，看蒸发器结霜情况，测库区温度。三个库房走一圈，最快也要四十分钟。
对视的时间很短，大概三四秒。老张最终没进那道门，爬上车，拉上车门，敲了敲驾驶室的后窗。车子发动，拐出冷库的院子，汇进批发市场那条永远堵得水泄不通的窄路，尾灯亮了两下，消失了。
当天下午，老王跑路的消息从批发市场传过来，坐得实实的。
手机响了，是老婆。
林秀看着他，眼神里是那种结了婚十五年才磨出来的无奈：“陈稳，你是不是故意跟钱过不去？”
“箱号对不上，出库的时候没法溯源。万一这三箱有问题，整批货都得停下家查验。”陈稳把扫描枪递给小周，“你来验余下的，我教过你的流程。”
“那是不是？”
探头价格：三千。
“不生气。”陈稳看着天边压过来的云层，“我只关心他说的是不是真的。”
陈稳把计算器推到一边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这是他去年最后一次出货的记录。”陈稳指着最后一个签名，“他签的字。”
合同签完，赵老板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：“我下个月还有一批货过来，到时候再加一百箱。”
凌晨的风吹过来，带着海腥味和冷库里泄出的寒气。远处的批发市场已经开始有车灯亮起来——早起拿货的贩子们要出摊了。
他蹲在冷库门口，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，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。烟雾升起来，被冷库门口的排风扇抽成一条细线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你生气了？”
陈稳算了。一天四百六，十天四千六。但他更算过另一笔账：只要降一次价，传出去就是“陈稳的价可以谈”，明年所有人都会压价。
老周沉默了。
拉走那天我站在冷库门口看他把货搬完，他经过我身边时补了一句：“下个月就不用来拉了。”
最后是他老婆出来收拾的。
翻到老张那一页，他停了一下。
他报了第一个品名：“海参。”
“我老婆还不知道。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这批货是借的钱进的。”
值班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，傍晚的风灌进来，吹得登记本的纸页轻轻翻动。陈稳合上本子，锁进抽屉。
林秀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了。
合同签了半年，价格比老张的原价还高一成。赵老板说他在舟山那边被低温断过链，损失过一次货，现在只找温控最稳的库。
离高温预警说的那个周末，还有三天。
然后所有声音都静了一秒。
老周走了之后，陈稳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，看着四号库的监控画面。空荡荡的库位，灯管照在水泥地上。叉车轮印还在，老张那批货留下的最后一层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