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是进去了，多半也是个透明人。”沈清沅接过话头，语气平静得不像是装的，“锦书，这个问题咱们不是聊过吗？”
“婢子记住了。”
樱桃还剩半碟，茶还冒着热气。
沈清沅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坐起身，拍了拍身边的软榻。
锦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锦书点头。前年春天，小姐染了风寒，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见好。
锦书茫然地咬了一口樱桃。
但锦书不喜欢。
这辈子她最大的目标，就是不再重蹈覆辙。
“小姐。”锦书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，“不管您去哪里，婢子都跟着您。”
“那段时间，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件事。”沈清沅转头看着锦书，目光清澈而平和，“我在想，如果我真的病死了，最对不起的不是自己，是他们。”
“进了东宫，确实不能再像家里这样随心所欲。但东宫也是讲规矩的地方，太子妃再厉害，也不能无缘无故打杀一个没有过错的良媛。那些出事的人，要么是卷进了争斗，要么是挡了别人的路。我不争不抢、不出头不站队，谁闲着没事来对付一个摆设？”
“婢子在。”
不管怎样，小姐说得对。事情还没发生，不能先把自己吓死。
锦书愣了一瞬，随即重重点头。
锦书连忙低头行礼：“九少爷。没什么，方才风大，迷了眼睛。”
该做玫瑰糕的，还是要做玫瑰糕。
她怎么可能跟别人一样呢？
“东宫我也跟去，冷宫我也跟去。您不争，婢子就不争。您不出头，婢子也不出头。您要当透明人，婢子就跟您一起当透明人。”
“担心什么？”
“锦书，你还记得前年我生过一场病吗？”
她越说越急，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。
沈清沅笑了一声，没有解释。
“担心什么？”锦书瞪大了眼睛，“小姐，那可是东宫！五年没有皇嗣，妃嫔一个接一个地病殁。您要是进去了——”
“我这个人你也知道，没什么大志向。不想做人上人，不想争强好胜，就想安安生生地过一辈子。东宫也好，寻常人家也罢，只要我自己守得住本心，在哪里都能找到自己的安身之所。”
“小姐，及笄礼已经过了。外头都在传，宫里不日就要下旨。”锦书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您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吗？”
锦书被她揉得晃了晃，却没有躲开。
一切都还是岁月静好的模样。
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，院子里洒下一片淡金色的光。沈清沅重新拿起话本子，翻到方才读到的那一页。
“小姐，您真的不觉得委屈吗？”
沈清沅正歪在窗下的软榻上看话本子，抬眼见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，不由得放下书：“说吧。”
“那就受着。”沈清沅笑了一声，“受几句闲话，受几个白眼，又不会少块肉。比这难受的事，我又不是没经历过。”
“委屈？”沈清沅想了想，摇了摇头，“锦书，我要是觉得委屈，早就委屈死了。五品官的女儿，被选进东宫当生育工具，听起来确实不怎么光彩。但换个角度想，这也许是老天给我的一条路。”
锦书擦了擦眼角，站起身应道：“婢子这就去跟厨房说。”
宋氏连日操劳，总算得了几日清闲。沈怀安照常去翰林院当值，只是每日回来的时辰比往常早了些，有时还会在女儿院门口站一站，也不进去，问丫鬟几句“小姐今日吃了什么”便走了。
确实聊过。小姐跟她说了不止一次——不争宠、不站队、不出头，在偏僻院子里安安静静过日子。可是她总觉得，事情不会像小姐说的那么简单。
锦书不明白小姐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。
她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。上辈子的终点，是趴在冰冷的办公桌上，心脏骤停，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。
锦书怔怔地看着她。
锦书愣了一下：“小姐——”
只要不把她累死，怎么都好说。
“我嘴馋怎么了？人生在世，吃喝二字。”沈清沅拿起一颗樱桃，准确地丢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忽然道，“对了，明儿让厨房多做些玫瑰糕。九哥快回书院了，让他带些路上吃。”
锦书擦了擦眼泪，声音还是有些哽咽：“可是小姐，您总要受委屈的。就算不争不抢，别人也会来欺负您。”
“小姐在屋里看书。”
“我这条命，是爹娘给的。我长到这么大，是全家上上下下宠出来的。他们不求我光宗耀祖，不求我攀龙附凤，只求我安安稳稳、健健康康地活着。”沈清沅的声音轻柔却笃定，“所以不管将来去哪里，我都会好好活着。不是不害怕，而是不能让自己因为害怕就把自己折腾死。”
至于东宫、太子、妃嫔争斗——那些都是外头的东西。只要她守住自己的心，不贪不争不恨，谁也伤不到她。
“小姐，您说的那些道理，婢子都懂。”锦书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可婢子还是怕。婢子从小就跟着您，沈家上下都宠着您，从来没让您受过半点委屈。要是真进了东宫那种地方，谁还会像老爷夫人那样护着您？谁还会像九位少爷那样疼着您？”
锦书愣住了。
沈清沅转过头看着她。
锦书吸了吸鼻子，眼眶已经开始泛红：“婢子听说，东宫的妃嫔们斗得可厉害了。上回那个没了的良媛，外头传是被人在汤里动了手脚。还有前年那个，好端端地跌进了荷花池，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凉了。小姐，您连跟人吵架都不会，到了那种地方可怎么办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