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:
“大宝!”他扭头喊了一嗓子。
林晚秋把手里的空碗放在豁了口的八仙桌上。她没去管几个还在抢锅底肉汤的小豆丁,而是转过身,一言不发地走向院子角落。
“等老子回来,给你们买新衣服!”
“你今天……到底咋回事?”
他直起腰,双手拍了拍粗糙的麻袋面,震起一片浮灰。
原本在屋檐下剔牙的赵春燕,不知啥时候凑了过来。她习惯性地抠着指甲缝里的灰,竖起耳朵听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连续装了三袋子。累得他大喘气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淌,蛰得眼睛生疼。
“吱扭——嘎吱——”
他压低嗓门,眼神故意透出几分心有余悸的浑浊。演技浑然天成。
大宝咬着牙,不情不愿地挪过来。两只沾着泥的小手死死揪住麻袋边,撇着嘴把头扭向一边,不看他。
“我要是就这么被猪拱死了,你们四个寡妇带着八个拖油瓶,在这个大雁村怎么活?大宝明天去要饭,四丫后天就得饿死在土炕上。”
手起刀落,“咔嚓”一声,把一块带着白花花板油的五花肉劈成两半。
他搓了把脸,转身走向那堆剩下的野猪肉。
四个女人这会儿都停下手里的活儿,看着他这番行云流水的动作,谁都没吱声。
“别跟我装糊涂。”林晚秋咬住下唇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吓着那边吃肉的孩子。
“晚秋啊。”他换了个随意的站姿,后背靠在摇摇欲坠的土墙上,“人嘛,总得死一回,才能把肠子里的屎尿憋干净。”
“肉吃饱了,但这日子不能总穿带补丁的衣裳。我现在去镇上黑市,把这车肉换成票子。”
还有将近两百斤。带骨头的肋排、厚实的后座肉,堆在那儿像座肉山。
结果手劲太大,那风化发脆的麻绳“啪”地一下断成两截。断口抽在他手背上,抽出条红印。
“哗啦。”沉甸甸的肉砸在袋底,扬起一点草屑。
陆长风把卷好的纸烟咬在嘴里。划着一根受潮的火柴,“哧”地冒出一股刺鼻的硫磺烟。
陆长风拿捏着节奏,弹了弹烟灰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疲惫和死灰的眸子,此刻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。里面装满了探究、怀疑,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后怕。
陆长风抽出后腰的柴刀。
赵春燕撇了撇嘴,桃花眼用力眨巴两下,把眼底的水光逼回去。她一脚踢飞块小石子,“谁知道你这三天热度能撑多久。指不定明天又偷家里钱去摸牌了。”
“那头三百斤的畜生,当时离我就两步远。那白森森的獠牙,上面还挂着刘瘸子家那条狗的碎肠子。它冲我奔过来的时候,地都在晃。”
“从今天起,以前那个混账陆长风,死在黑瞎子岭了。以后,这个家,我来扛。天塌下来,我拿肩膀顶着。”
“死过一次,老子算是看透了。外头那些亲戚全是吸血的蚂蟥,只有老婆孩子,才是实打实的骨血。”
陆长风长舒一口气,找了根麻绳去扎口袋。
这车是捡的破烂,木头车架子都裂缝了。木头轮子上的铁皮包边也翘起一块。
“行了,别搁这儿掉金豆子了。”
他走到墙角的独轮车旁。
林晚秋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碎花夹袄,洗得发白的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。她手指死死绞着围裙的带子,因为用力,指节泛着青白。
陆长风拍了拍胸脯,砰砰作响。
他直起腰,拍了拍手掌心沾着的干泥巴。目光顺势落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。
破布鞋踩在坑洼的青石板上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苏月荷在屋门后头,捂着嘴哭出了声,压抑又委屈。
他抬起头,深邃的目光直直撞进林晚秋微微发颤的双眼里。
对着还在发呆的前妻们,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,笑得有点吊儿郎当,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。
“当时我脑子里全空了。就觉得头皮发麻,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,把裤衩都湿透了。”
林晚秋愣住了。绞着围裙的手猛地一松。
推起车,他头也不回地迈过破败的院门。
“过来,帮我撑着袋子口。”陆长风下巴扬了扬。
“昨晚我在黑瞎子岭后山,脚底下滑了一下,顺着山坎子滚进了烂泥坑。”
“那畜生的蹄子差点踩碎我的脑袋。我趴在烂泥里装死,满嘴都是臭水。”
她开了个头,嗓子眼却像黏了团棉花。咽了口唾沫,才勉强把后面的话挤出来。
她往前凑了半步,一阵淡淡的劣质肥皂味飘进陆长风鼻腔。
轴承生了锈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推起来死沉。
他回身去案板上抠了一块生猪油渣。走回来,全糊在独轮车的木轴承缝隙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