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雪晴的嗓音低下来，带着一种母亲才有的温和。
眼眶周围一圈暗影，下午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老板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写满疲惫和痛苦的脸。
手里捏着一个空啤酒瓶，拇指无意识地在瓶身上来回蹭。
实际装进酒店的全是贴牌货、仿冒品、低端替代品。
杨雪晴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。
江屿没有回头。没有任何反应。
她的目光掠过桌面上那些空瓶和文件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越来越浓。
杨雪晴愣住了。
这个年轻人，是不是已经收到法律文书了？
每一项，每一项都是这样。
“王昊他……他都跟我说了。”
她放轻了脚步，慢慢走过去。走到办公桌侧面的时候，她能看到江屿的半张脸了。
杨雪晴的手指尖开始发麻。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，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。
他停了一下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。
这一页的纸质不一样，是彩色打印的，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公章。她定睛一看——
“大堂地面翻新，面积约300㎡，材料：天然大理石，单价：680元/㎡，总价：204000元。”
是一种纯粹的、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、回头发现凶手是自己兄弟时的那种——
总价近一百万的采购，实际花出去的成本大概……十几万？二十万撑死了？
纸张摸上去有点凉，普通的A4打印纸，没什么特别的。
江屿抬起头，看了杨雪晴一眼。
江屿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银行的催款函，或者法院的传票。
她犹豫了两秒钟，伸手拿了起来。
他把手里的空瓶放在桌上，椅子缓慢地转了过来。
差价八十万。
空调那一项，报价12.6万，实际成本最多3万出头。
她一行一行地往下读。
灯光底下，他的侧脸轮廓很深。
采购单上报的是大牌、高端、单价动辄几千块的设备。
“王昊他……会这么对我。”
热水器报价10.5万，实际成本不到2万。
她儿子的名字。
他低下头，看了一眼桌上那沓文件，苦笑了一声。
是别的什么。
“什么叫’这么对你’？小昊怎么了？”
“小屿，是阿姨。”
王昊说的五百万贷款，已经逾期了。
“别想不开。”
八十万直接进了某个人的口袋。
那个眼神让杨雪晴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她顿了一下。
她的手开始抖。
是一份采购清单。
“送检样品2：电热水器，标称品牌A.O.史密斯，型号E60VN1-C。鉴定结论：该产品铭牌信息与厂家备案数据不符，内胆材质为普通搪瓷而非承诺的金圭内胆，判定为仿冒产品，市场零售价约400-600元。”
“客房床垫更换（35张），品牌：金可儿，型号：繁星A，单价：5800元，总价：203000元。”
“送检样品3：床垫，标称品牌金可儿，型号繁星A。鉴定结论：面料成分检测结果与正品标签不符，弹簧钢丝线径低于品牌标准……市场零售价约600-900元。”
谁经手的这笔采购？
杨雪晴翻回第一页，看了一眼采购单右下角的“经办人”签字栏。
她听出来了，江屿说的不是贷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