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宜孜心中已有了答案。
枝意浑身僵住，涌到喉边的尖叫被硬生生堵了回去，化作压抑的呜咽。
尤宜孜脚步微顿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，随即恢复冷寂。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
“吉时已到——”
她弹的并非寻常秦楼楚馆的靡靡之音，而是一首古调《汉宫秋月》。
枝意放下琵琶，垂首不语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，但眼神锐利如刀的女子，知道隐瞒已是徒劳。
枝意眼中的惊恐逐渐被一种绝望的灰败取代。
花舫外骤然响起三声清越响亮的铜锣声，穿透了舫内的靡靡之音。
房间不大，陈设简单，一床一桌一椅，并一张琴案，案上摆着一把半旧的琵琶。
她刚想说什么，尤宜孜却忽然抬手，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“笃”一声轻响，插在了她面前的木桌上，寒光凛冽。
当先一人，身形颀长挺拔，穿着墨蓝色锦缎常服，脸上覆着一张描绘着狻猊纹的玄色面具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晦气！老子等的人还没到呢！”
那小厮正探头探脑，见状连忙使劲点头。
她问的直接，关乎护国寺那夜，关乎沈砚思，关乎所有枝意可能知道或经历的细节。
侍琴接过，试了试音，竟也坐了下来，指尖轮拨。
不，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。
就在她拉开门闩的刹那，身后传来“噗通”一声轻响。
眼看就要迎头撞上！
然而，就在她拐过廊道转角，准备奔向通往底舱的楼梯时，迎面却走来了两个人。
尤宜孜自幼受母亲严格教养，琴棋书画皆通，自然听得出这琵琶声里的功底与那份掩藏不住的悲凉气韵。
沈砚承身边跟着的，正是他的心腹常随墨原，同样戴着面具，两人脚步略快，目光似乎在两侧的房间门帘上扫视，仿佛在寻找什么。
紧接着，一个拖长了调子的嘹亮呼喊响彻河面：
而在她们方才停留的房门对面，另一间虚掩着门的雅室内，一道清冷的目光透过门缝，将枝意下跪磕头的那一幕，尽收眼底。
“不是说要到戌时三刻吗？怎么提前了？”
尤宜孜站起身，将匕首收回袖中。
花舫外传来更鼓声，提醒着游船即将开始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！”
“你若叫出声，引来旁人，我或许麻烦，但你的小命，定会先交代在这里。想想你是怎么逃出来的，你想前功尽弃么？”
她不再停留，带着侍琴迅速闪身出门，融入外面逐渐喧嚣的走廊。
她的声音压得极低，混着哽咽，在这小小的舱室内，勾勒出一幅令人心寒的图景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枝意请她们坐下，自己抱过琵琶，调了调弦，指尖拨动，乐声流泻而出。
尤宜孜看着枝意，开门见山：“你是出逃的罪臣之女？”
侍琴也已问完最后一个问题，对尤宜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她声音冷得像冰：“不必否认。你能逃至此地，隐姓埋名，甚至肯在这花舫栖身，便不是一心求死之人。”
尤宜孜对侍琴使了个眼色。
侍琴止住琴音。
一曲终了，余音袅袅。
可那熟悉的姿态。
那就是……发现了什么？
枝意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。
曲调幽咽哀婉，如泣如诉，指法娴熟，韵味悠长，绝非短日可成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游——船——喽——！”
她瘫软般地坐回椅子，泪水无声滚落。
能弹奏此曲的，岂会是寻常寻欢客？
再抬头时，满脸泪痕，眼中却不再完全是绝望，而是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，嘴唇翕动，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侧身让开：“……请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