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叫’这么对你’？小昊怎么了？”
“客房床垫更换（35张），品牌：金可儿，型号：繁星A，单价：5800元，总价：203000元。”
抬头写着“云顶酒店设施更新采购明细”，日期是去年八月份。
采购单上报的是大牌、高端、单价动辄几千块的设备。
987,400元。
杨雪晴翻回第一页，看了一眼采购单右下角的“经办人”签字栏。
杨雪晴的手指尖开始发麻。
杨雪晴快速在脑子里算了一下。
是一种纯粹的、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、回头发现凶手是自己兄弟时的那种——
眼眶周围一圈暗影，下午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老板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写满疲惫和痛苦的脸。
江屿没有回头。没有任何反应。
每一项，每一项都是这样。
说了？王昊说了什么？说江屿欠了五百万？说江屿是个定时炸弹？
杨雪晴往前走了一步，伸出手想拍他的肩膀，但在半空停住了。
是别的什么。
杨雪晴愣住了。
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实际装进酒店的全是贴牌货、仿冒品、低端替代品。
杨雪晴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
他低下头，看了一眼桌上那沓文件，苦笑了一声。
可站在这间昏暗的办公室里，看着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一个人喝闷酒的样子，那些王昊的“提醒”突然变得可笑起来。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，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。
她顿了一下。
手里捏着一个空啤酒瓶，拇指无意识地在瓶身上来回蹭。
“王昊他……会这么对我。”
他把手里的空瓶放在桌上，椅子缓慢地转了过来。
“别想不开。”
谁经手的这笔采购？
“客房热水器更换（30台），品牌：A.O.史密斯，型号：E60VN1-C，单价：3500元，总价：105000元。”
杨雪晴的目光落在那沓文件上。
她儿子的名字。
下颌线绷得紧紧的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热水器报价10.5万，实际成本不到2万。
银行的催款函，或者法院的传票。
“客房空调更换（30台），品牌：格力，型号：KFR-35GW/NhGc1B，单价：4200元，总价：126000元。”
“XX市产品质量检测中心 鉴定报告”
“大堂地面翻新，面积约300㎡，材料：天然大理石，单价：680元/㎡，总价：204000元。”
她听出来了，江屿说的不是贷款。
将近一百万。
“送检样品1：空调室内机，标称品牌格力，型号KFR-35GW/NhGc1B。鉴定结论：该产品外壳标识与格力公司授权产品不符，内部压缩机型号为非原装部件，综合评估为贴牌组装产品，市场零售价约800-1200元。”
床垫更离谱，报价20万，实际成本可能连3万都不到。
空调那一项，报价12.6万，实际成本最多3万出头。
林林总总十几项，最后一行加粗加黑的总计金额——
八十万直接进了某个人的口袋。
江屿抬起头，看了杨雪晴一眼。
那个眼神让杨雪晴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王昊说的五百万贷款，已经逾期了。
不是哀求，不是算计，不是任何她在商场上见过的表演。
她一行一行地往下读。
“小屿，是阿姨。”
杨雪晴的声音小了。
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她把这份采购鉴定报告放到一边，翻开了后面的文件。
“您自己看吧。”
杨雪晴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。
然后他用手指推了推那沓纸，往杨雪晴的方向推了几公分。
江屿没有直接回答。
不是哭红的，是喝了酒加上长时间盯着什么东西之后的那种血丝密布。
江屿终于动了。
灯光底下，他的侧脸轮廓很深。
“王昊他……他都跟我说了。”
“送检样品2：电热水器，标称品牌A.O.史密斯，型号E60VN1-C。鉴定结论：该产品铭牌信息与厂家备案数据不符，内胆材质为普通搪瓷而非承诺的金圭内胆，判定为仿冒产品，市场零售价约400-600元。”
杨雪晴翻到第二页。
这一页的纸质不一样，是彩色打印的，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公章。她定睛一看——
差价八十万。
总价近一百万的采购，实际花出去的成本大概……十几万？二十万撑死了？
江屿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的视线顺着表格往下扫——
“送检样品3：床垫，标称品牌金可儿，型号繁星A。鉴定结论：面料成分检测结果与正品标签不符，弹簧钢丝线径低于品牌标准……市场零售价约600-900元。”
是一份采购清单。
杨雪晴看到了他的正脸。
她的目光掠过桌面上那些空瓶和文件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越来越浓。
他开口了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她看着他的后脑勺，张了张嘴，声音轻了下来：
她犹豫了两秒钟，伸手拿了起来。
他停了一下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。
大理石翻新那个她没法估，但按照这个套路，二十万的报价砍掉一半都算少的。
她的手开始抖。
她放轻了脚步，慢慢走过去。走到办公桌侧面的时候，她能看到江屿的半张脸了。
纸张摸上去有点凉，普通的A4打印纸，没什么特别的。
杨雪晴的嗓音低下来，带着一种母亲才有的温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