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闭了闭眼。
我又问：“我活着不想让，死了也不想陪。娘，我能不能有一件事是自己说了算？”
“半个时辰又如何？”她终于恼了，“你妹妹福薄，借你的命走一程姻缘，难道也不行？”
片刻后，她抿紧唇：“今日宾客都在，别使性子。”
“明霜，你从前最懂事。”
我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红纸，放在旧帖旁边。
“你早就知道明珠不想要我的簪子。”
父亲被噎住。
不是娘亲伤口上的药。
只是有些凉。
“明日送去外祖家旧宅，交给宋嬷嬷。告诉她，若我三日后没再派人去取，就请她带这张帖子去见族老。”
“娘，怕的人一直是你，不是她。”
娘哽咽道：“她从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姑娘，老夫人当年最疼您。她说您生下来时，哭声比二姑娘小，却最会抓人手指。”
但侯夫人离席时，脸色已经冷了。
“老奴不是为陆家来的，是替故去的温老夫人来问一句，她留给大外孙女的簪子，怎么会插在旁人的坟前。”
他拂袖而去。
她捂着胸口，扶住桌角。
刻着“霜”字的及笄簪。
兄长皱眉：“她失了明珠，心里苦。”
“所以我从前死得早。”
娘像听不见，只死死盯着我。
这一次，我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娘说：“你妹妹才走五年，你穿得太鲜亮，她在天之灵看见会难过的。”
“姑娘，夫人去了后山。”
娘的手僵在半空。
字迹歪歪扭扭。
“那嫁过去的人，是我，还是妹妹？”
从前我总以为，只要娘回头看我一眼，我就还能做她的女儿。
陆家和安国侯府早年有婚约。
娘站在一旁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。
像怕被谁听见。
青梧压着火：“姑娘，奴婢昨夜明明熨的是桃红那套。”
我坐到天亮。
族老看过证词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我走到案前，把那张红纸拿起来。
“是你的。”
我把红纸慢慢折回去。
“你妹妹什么都没有了，只是戴一晚你的簪子，你也要计较吗？”
那日侯府祠堂里，婆母带我敬茶。族老看过婚书，笑着说：“二姑娘泉下有知，也算与世子有缘。”
我把袖子一点点抽出来。
兄长站在一旁，脸色难看。
但他不能让侯府觉得陆家拿亡女的八字糊弄人。
我当然知道。
我问他：“若婚书上写的是你的死人名字，你也觉得是福气吗？”
房里安静下来。
我没有让场面缓下去。
我转身下山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住。
可我已经咽过一世了。
她猛地抬头。
她哭着说：“姐妹团圆，明霜也算有伴了。”
“娘，她没有了，是因为她死了。”
好像只要我不难堪，别人就不会知道我被剥了一层皮。
簪尾的“霜”字，被泥水糊了一半。
没有人解释。
她病了一场，整个人瘦得厉害，眼窝深下去，唇上没有血色。
我低头看她的手。
嬷嬷捧来衣裙。
“这是我的及笄簪。”
“这簪子昨夜在明珠灵前供过，也算姐妹同福。”
“现在带走，父亲会说我无凭无据，扰亡妹清静。”
第二日清晨，窗缝里塞进来一张纸。
她说我活着已经占了便宜，我就该把所有委屈咽下去。
来的是崔嬷嬷。
青梧守在一旁，没敢说话。
抬头却看见娘。
我说：“今日宾客都在，娘也别把我的及笄礼办成妹妹的祭礼。”
她几步走过来，伸手要翻。
……
父亲脸色难看：“拉开夫人。”
还有石匠按了手印的证词。
礼官是族里请来的老夫人，姓周，素来懂礼。她见厅中气氛不对，没多问，只让人扶我到礼案前。
但留下痕迹，不等于不能戴。
她说妹妹可怜，我就不再出声。
青梧不解：“姑娘，不带走吗？”
说话的是萧允。
两张生辰帖。
崔嬷嬷走后，娘让人把我叫去正房。
陆氏明霜，明珠之姊。
这一停，已经是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