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年，我换了地方，去了相邻的H市。
\”差多少？\”
我当时只是\”嗯\”了一声，把可乐喝了个精光。
合照洗出来之后，我看了很久。
棉袄脏得看不清颜色，头发打结，胡子拉碴，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。
赵鹤鸣低头看那张名片。
他低着头，那只端着名片的手慢慢地不抖了。
员工从两个变成了二十多个。
\”赵鹤鸣，你听好了。我当初确实不是非你不可。我公司的商务部有人，不缺你一个。\”
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——
\”然后呢？\”
\”啥预感？\”
\”嗯。\”
\”欠条：兹有赵鹤鸣同学欠程远同学人民币叁拾餐整。还款方式：签十个客户抵消一餐。还款期限：永远。\”
2010年啊，那会儿寝室还在用搪瓷缸泡茶。
赵鹤鸣在打游戏，打了一半回头看我一眼：\”程远，晚饭不吃了？\”
\”行。\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拉开冰箱，嗖的一声扔给我一罐。
\”不图什么。我缺一个懂建材行业的人。你在你爸公司待了六年。行业人脉、渠道资源、产品知识——这些东西我花钱雇不到。你比谁都懂。\”
\”刘文涛。\”
还有一台，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意式胶囊咖啡机。
十年把一个人能变成什么样？
原来白嫖这种事——
他的行李摊了半个寝室。
不知道钱会跑,人会散，有些饭局从坐下来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散了。
\”程远。\”
第四年，搬了办公室——虽然只是一个写字楼里六十平的隔间，但好歹不是民房了。
\”赵鹤鸣。\”
我厚脸皮吗？
\”你？不饿？\”
\”所以你蹭了我四年饭，最后连我爸的商业模式也蹭了？\”
\”那就好。\”我妈说。然后加了一句——\”人家帮过你，有机会要记得还。\”
\”行。那你请吧。\”
出门之前在前台拿了一盒名片。
那种不是冷的、不是饿的，而是某种从心脏位置蔓延出来的颤抖。
那天晚上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，手里拿着合同，脸上的表情像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。
然后伸出了他的。
\”嗯。\”
赵鹤鸣秒回：
\”打开看。\”
后来我偶然看见他钱包的时候——已经是大四了——那张欠条还在。
他说顺路去他爸公司拿个东西。
\”程远，你这就不地道了，当年我可是连周末都——\”
是——怎么说呢——轨道不一样了。
\”但也是最有意思的人。\”
城南立交桥。
\”三百个。\”
\”那……总监上面是谁？\”
他瞪了我一眼。
刚毕业的那半年，我在G市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。一个月三百五，没窗户，隔壁是一家麻辣烫店，每天凌晨四点就开始炸油。
她忽然问我：\”你那个同学，赵鹤鸣，他怎么样了？\”
赵鹤鸣低着头，用筷子戳了半天碗里的豆腐。
很快被他用袖子蹭掉了。
赵鹤鸣看我那副心安理得的样子，气得牙痒：\”程远，你好歹表演一下不好意思？\”
赵鹤鸣站我旁边，胳膊搂着我的脖子。
头一个月他觉得是巧合。
存了一万二。
但嘴上说了句：\”不了。\”
赵鹤鸣盯着我看了三秒，笑骂了一句：\”程远，你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。\”
\”……白米饭是主食，不是菜。\”
\”你他妈本来就瘦，再减就剩骨头了。\”
赵鹤鸣一颗车厘子差点噎嗓子：\”你说什么？\”
\”知道。\”
赵鹤鸣的朋友圈——
结果就是——下一个。
\”所以我又给你写了一张。扯平了。\”
我坐在他对面，拿了个他的车厘子塞嘴里，嚼了嚼。
\”……一万二。\”
\”商务总监？\”
\”那就对了。兄弟的不就是我的吗。那现在我的也是你的。来不来？\”
我安排他在商务拓展部。
好吧，也有一点点想骂人。
头两个月，零收入。
赵鹤鸣带的商务部从一个人变成了六个人。
\”兄弟，以后混不下去了来找我，哥罩你一辈子。\”
我甚至有一张表。
他的手在抖。
\”你还记得毕业那天你说的话吗？你说十年后请我吃顿大的。最贵的馆子，最好的酒。\”
每个项目经理看我的表情都差不多——
一张A4纸，白纸，上面就写了一行字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