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轻。
“不是天星。”
“唉。”爸爸叹了口气，失望地站起身，“这孩子……还在赌气。”
“天依？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是，我知道天星命苦，生下来就带着那该死的倒计时，我知道你们心疼她，想把最好的都给她，让她高高兴兴地走！”
爸爸却突然伸出一只手，拦住了她。
她说完，抱着骨灰盒，转身就走。
我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我飘到她面前，看见她眼角湿润。
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爸妈紧紧挨着姐姐坐在沙发上，妈妈的手轻轻拍着姐姐的背，爸爸则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他哭着说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天依死了……我们的天依死了……”
越飘越高，越飘越远。
“天依啊，下辈子，投个好胎。
“我去看看她。”
“在客厅……”她哭着说，“在客厅……你爸爸抱着她……”
冰冷的，僵硬的。
葬礼结束后，奶奶抱着我的骨灰盒，要带走。
“妈，你要带天依去哪儿？”爸爸拦住她，眼睛红肿。
他今年才四十岁，却看起来像五十岁的人。
“九年……就九年了……”
我心疼她，却也嫉妒她拥有全部的偏爱。
她摇着头，扑过来想抢我，“天依没死，她没死，她只是睡着了……妈，你把她还给我，还给我……”
我看着那个红彤彤的苹果，心里酸得厉害。
“爸，”她的声音在颤抖，“你看看我，我是天星。”
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杂物间木门，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。
“写作业？”
奶奶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又掉下来。
奶奶点了一盏煤油灯，昏黄的光照亮了这间小小的、陈旧的屋子。
他站起身，脸色铁青，“你不知道姐姐身体不好吗？你不知道姐姐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奶奶……”我用口型说。
王婶愣住了。
下葬的那天，下了小雨。
然后他瘫坐在地上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。
她扶着门框的手在抖，整个人都在抖。
妈妈从地上爬起来，冲过去就要撕王婶的嘴。
他站在门口，一动不动地盯着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体。
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，砸在走廊老旧的地砖上，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。
那天晚上，奶奶给我讲了很多故事。
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她往前又走了一步，这次爸爸没有拦她。
她抱着骨灰盒，一步步走出院子，走进细密的雨里。
讲我小时候，她来城里看我，我趴在她膝盖上，听她讲牛郎织女，讲嫦娥奔月。
比姐姐倒计时清零先来的，居然是我的死亡。
“想听小美人鱼。”姐姐说。
但我现在死了，奶奶给了我一个完整的苹果。
爸爸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，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奶奶……”我用口型说。
姐姐还活着。
她看着杂物间的门，嘴唇抿得很紧，像是在挣扎。
爸妈扑上来想拦，被奶奶一把推开。
奶奶能看到我？
“奶奶……”我下意识地开口，然后才想起，我已经死了，我发不出声音了。
我的身体软绵绵地，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。
奶奶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，鼓鼓囊囊的，看见妈妈，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。
“天依！天依你别走！妈妈跟你一起走！”
我尖声叫着，像每一个讨人嫌的熊孩子一样。
我飘过去，停在奶奶怀里。
于是妈妈开始念，声音像夜晚的溪流，缓缓流淌。
棺材被放进那个小小的土坑里时，妈妈突然扑过去，想要跳进去。
她啧啧两声，摇着头，“可怜见的，这才十六岁吧？你说这命啊，好不容易熬到生日，还是没熬过去……”
妈妈猛地站起来，一巴掌扇在我脸上。
“奶奶知道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奶奶都知道。”
她把我的手贴在她的脸上，用她的体温去暖。
“来看看天星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杂物间门口，蹲下身，对着门缝轻声说：
妈妈猛地站起身，冲过去抱住她，抱得那么紧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姐姐扑过来想护我，被妈妈死死抱住。
但奶奶点了点头。
“爸！”姐姐提高了声音。
“天依？”她伸手，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。
她跨过门槛，走到我身边，蹲下身。
她问，声音里带着心疼，“没着没落的，是不是？”
“苦了你了，孩子。”奶奶的声音哽咽了，“苦了你了……”
我看着姐姐，看着她苍白但依然有生气的脸，看着她头顶上——
她眨了眨眼，又往前凑了凑，这次终于看清了我的脸。
奶奶低下头，看着儿子涕泪横流的脸。
爸妈瘫坐在院子里，哭得死去活来。
我伸手想碰碰他的脸，手指穿过他的身体。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隐秘的、残忍的好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