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我扑过去，想要抱住奶奶，但我的身体穿过了她，扑了个空。
妈妈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被奶奶打断。
“天依，你别吓妈妈，妈妈错了，妈妈不该关你，妈妈真的错了……”
爸爸没再说话，只是走到厨房，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小小的面包往我的方向走来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奶奶，看了一眼这个在我死后，唯一看见我，唯一拥抱我，唯一给我一个完整苹果的人。
他今年才四十岁，却看起来像五十岁的人。
爸爸跪在坟前，一下一下地用头撞着地面，额头上全是血，混着雨水，糊了一脸。
我看着奶奶，点了点头。
爸爸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摇了摇头。
哭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又跳，哭到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。
“天依呢？怎么没看见天依？”
她的声音拔高了，“天依死了？怎么会是天依？不是天星要死了吗？”
妈妈从姐姐房间出来，轻轻带上门，站在走廊里发呆。
我心疼她，却也嫉妒她拥有全部的偏爱。
“天依，天依你醒醒，妈妈在这里，妈妈在这里……”
奶奶的哭声渐渐听不见了。
她小声骂了一句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一点都不体谅父母，白养你这么大了！”
“你知道。”
我朝着姐姐飘过去，想要抓住她的手，想要告诉她我真的发烧了，头真的很痛。
活着的时候，我从来没吃过一整个苹果。
渐渐地门外没了动静，而我的意识也变得模糊……
爸爸没有反应。
“我没事，妈。”
原来她头顶上那些别人看不见的数字，是她的生命倒计时。
“天依啊，下辈子，投个好胎。
奶奶在骨灰盒前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，看向我飘着的方向。
我嫉妒她拥有全部的偏爱，嫉妒她穿新裙子，嫉妒她在发烧时能得到妈妈整夜的守候，嫉妒她哪怕只剩一天可活，也依然是爸妈心尖上的人。
是姐姐扑过来抱住我，用她单薄的身体挡在我面前。
姐姐的十四岁生日，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姐姐会死的事实。
“这孩子……真是不懂事！”
妈妈开始哭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哭得整个身体都在抽搐：
姐姐猛地坐起来，掀开被子就要下床。
“天依……”
“别管她。”
妈妈沉默了很久。
他固执地说，“天依退烧了，马上就会醒了。”
妈妈猛地站起身，冲过去抱住她，抱得那么紧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奶奶站起身，走到姐姐房门口，抬手想敲门，手却停在半空中。
“来看看天星。”
妈妈冲过来，想要抢骨灰盒，“天依是我的女儿，我要把她留在身边，我要每天看着她，陪着她——”
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她死了。”
原来我已经死了。
“她……她在房间里写作业。”妈妈避开奶奶的目光，低头整理篮子里的红布。
“让她长记性！让她知道什么话能说，什么话不能说！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蜡烛燃尽了，客厅陷入黑暗。
“九年……就九年了……”
她等了一会儿，门内依然寂静无声。
妈妈猛地抬起头，恶狠狠地瞪着她。
“要不……还是把天依放出来吧。”爸爸的声音很轻。
我偷偷趴在门缝外，听见妈妈轻声说：“天星，今天想听什么？”
她看了很久，突然想起什么，猛地转身看向杂物间。
姐姐还站在门口。
王婶吓了一跳，往后缩了缩，但很快又凑上来，踮着脚往奶奶怀里看。
“去睡吧。”奶奶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明天……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她猛地站起身，因为动作太急，踉跄了一下。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隐秘的、残忍的好奇。
那天晚上，姐姐偷偷溜进我的房间，把藏起来的半块糖塞进我手里。
原来在我死后，还有人看见我了。
我停在半空中，看着自己透明的手，看着奶奶苍老的脸，终于哭出了声。
妈妈的话没说完，喉间哽了一下，红了眼眶：
她总说：“天依，对不起，都是因为我，你才受委屈了。”
我伸出手，想要最后摸一摸奶奶的脸。
“妈，你要带天依去哪儿？”爸爸拦住她，眼睛红肿。
可是那些故事，她只念给姐姐听。
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天依，妈妈错了，你回来，你回来啊……”
姐姐还活着。
一口小小的薄棺，一身奶奶从镇上买回来的寿衣。
“我不想看见你们给她过生日！”
家里只有一颗糖，是姐姐的。
“姐姐很快就走了，以后……以后就没人跟你抢东西了。”
“奶奶知道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奶奶都知道。”
爸爸猛地甩开她的手。
我只知道姐姐脸色总是很白，有时候会咳嗽，爸妈总是用那种悲伤的眼神看着她。
我的身体软绵绵地，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。
妈妈急忙站起身，“天依在……在闹脾气，我让她在杂物间反省一下。”
“天依？”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些，她的手从我的肩膀滑到我的脸颊。
我的死，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的。
奶奶的声音嘶哑：“天星明天就要……就要走了，天依是她唯一的妹妹，是她从小护到大的妹妹！你让天星怎么走？让她带着遗憾走吗？”